南京按摩一条龙服务:《父子宰相》節錄(中)

2016-09-12 作者:父子宰相 瀏覽次數: 我來說兩句
關鍵字: 父子宰相
導讀:《父子宰相》由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,作者陳所巨、白夢。主要講述了清代父子宰相的故事。
《父子宰相》節錄(中)19
張英看了夫人一眼,接著道:“宋朝有個尚書楊翥,也是老家的家人與人爭地,也是寫家書到京城請他做主,楊翥接到家書之后,淡淡一笑,提筆就在信后批了一詩:‘余地無多莫較量,一條分作兩家墻。普天之下皆王土,再過些兒也無妨’。”
姚夫人明白了張英的意思,即刻備好了筆硯。
張英提筆在手,凝思片刻,在信尾寫道:
一紙書來只為墻,讓他三尺又何妨。
長城萬里今猶在,不見當年秦始皇。
寫罷,抬頭問夫人:“如此,可使得。”
“使得。”姚夫人道。
 
錢縣令沒想到,一場令他頭疼,也許危及他官宦生涯的訟事竟如此化解。
那一日,張府克倬老爺來訪,拿出批有詩句的信箋,言明撤訴。他一看張英那一筆蠅頭小楷,頓時面紅耳赤:真是宰相肚里能撐船啊。自己當初還懷著個小心眼兒,讓克倬馳書京城,將這只難踢的球踢給相爺了哩。
張家說到做到,立刻讓出那三尺,拆了籬笆,在原處建起了青磚院墻。西南兩邊便離城墻留出了一條三尺小巷,可容行人通過。倒是靠北一邊,墻外就是吳家挖好的墻腳,兩墻緊挨,再也沒有通道了。
吳家也沒想到這場官司最后如此結局。其實當初他家并沒想到強占的是張家宅基。那天當吳喜從舊院墻的地基下挖出那塊界石時,吳老爺心中一動:墻外還有一條行人過道,顯是無主地基,何不占過來,也免了行人老是在張吳二宅間穿梭。便悄悄命吳喜于夜間沿張家籬笆掘開一處,將界石埋下
沒想到的是,那條小巷并不是無主隙地,而是張府特為方便行人留出來的。相爭之下,吳家怕丟面子,只好將錯就錯。到這時反過來一想,相爺那首詩說的明白:萬里長城今猶在,不見當年秦始皇。這天底下,有什么是長生不息的呢?人家當朝宰相都如此胸懷,倒顯出我們吳家小氣了。吳老太爺當即決定:不僅退出已占的三尺,還要讓出自家三尺地皮。于是,張吳兩家的宅院之間,便出現了一條六尺寬的巷子。
一時,杭州沐足的地方的大街小巷,酒樓茶肆,都在議論此事。張相爺的詩也成了人們掛在口頭,津津樂道的話題。逢到有人爭訴,總有朋友以此詩相勸。那吳家也因此讓人刮目相看。
錢縣令親歷此事,十分欽服張相爺的宰相胸懷和禮讓義舉。人敬我一尺,我敬人一丈,這是吳家的吳老太爺說的。吳家在開始的時候,免不了有做假證貪小利之嫌,但在見到老相爺作為家書的那首詩之后,即撤讓三尺,亦是可嘉。作為桐城縣令,在他的治下出現了如此佳話,不能不大加褒揚和倡導。錢縣令一方面將此事向朝廷奏報,另一方面著人制做用于本縣嘉獎的匾額等物。
三日后,陽和里鑼鼓喧天,錢縣令帶人在六尺巷口砌起了一座門樓,門樓上嵌上一塊漢白玉大匾,匾上是陰刻描金的三個大字“六尺巷”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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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償編《明史》的夙愿,戴名世聽從了張英的勸說,進京會試,竟高中第一名。便住在西直門內的桐城試館溫書,等待殿試。他知道殿試也是必中的,便沒多少壓力,偶爾也出門會會朋友。
一日,跟隨戴名世的小廝順子對戴名世說,他有個朋友想見先生一面。戴名世奇怪了:“你的朋友?干嘛要見我?”
“那人也是個小廝,是小人在前主人家的朋友。他叫四十七,他跟我說,平生所愿,就是見老爺您和方苞方先生一面。”
那小廝是正藍旗下一位王爺送給名世的,原名叫五十二,順子是戴名世給他取的名。聽他這么一說,戴名世知道了:“哦。你叫五十二,他叫四十七,那么他比你先進王爺家了。他為什么想見我和方先生呢?”
“這四十七平生就喜歡讀書認字,從小跟著哥兒們后面偷著學,現在寫個信記個帳什么的都會。他平生最佩服讀書人,讀書人里面,他又最佩服您和方先生??次冶煌躋透弦?,他羨慕得什么似的,要我好好服侍老爺。他說他若能在老爺身邊做一天奴才,就死也值了。昨兒在道上遇見他了,他也知道老爺中了會試頭名,高興得什么似的,求我讓他悄悄來見上老爺。”
“悄悄的干嘛,你明天就跟他說,讓他來玩兒就是。”
第二天,順子果然領著四十七來了。戴名世一般的倒茶讓坐,把個四十七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。臨走,戴名世還送了他一本《南山集偶鈔》。
與此相反,每當與達官貴人相與,戴名世便顯得有點不合節拍。他性格落拓,褒貶任意,很不入那些隨時端著個官架子的道貌岸然者之眼。
一開始,因為他的名聲才氣,也很有些人想與他交接,可幾次下來,經不住他的隨心所欲,無所顧忌,言語刻薄,很快人們就對他敬而遠之了。
其實戴名世年已五十七歲,一生走南闖北,又讀了滿肚子詩書,按理該是閱盡世態炎涼,懂得人情世故的。但他的性格卻是太過書生氣了,落拓不羈,率性自然。他不知道就在他不經意的談笑間,往往已將別人得罪了。
他最不該得罪的人是趙申喬。
趙申喬是康熙九年進士,從知縣做到左都御史,以清廉著稱。他一生仗著自身清廉,最好彈劾別人,正是因為他有這種敢于彈劾的性格,康熙便將他擢升到御史位上,那可是個專司彈劾的職位。
一日,戴名世等幾個會試同年去拜謝房師李光地,其中有個江南貢士名叫趙鳳詔,便是趙申喬之子。李光地留飯,順便也將趙申喬請了來。
席間,眾學生當然都對李光地極盡贊揚,趙申喬多少有點被冷落。
酒過三巡之后,眾人不復正襟危坐,言語間便閑談開來。
李光地前日剛聽了一則杭州沐足的地方,便說與眾人:“狐鬼神仙之事,老夫素來不信。蓋因生平未曾一遇也。然近日紛紛傳說宗學里鬧鬼,我總不信。前日去宗學講《朱子》,親見了那頂雨帽,倒不能不信了。”
聽宗師大人說有鬧鬼的事,就有性急的人搶著問是怎么回事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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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地慢條斯理道:“大家都知道那宗學在宣武門內石虎胡同。是前朝舊物,以前皇上賜給建寧公主作額駙府。吳三桂反后,額駙被殺,公主回宮中居住。那大宅一時無人居住,便長得荒草凄凄,鬧起鬼來。后來辦了宗學,宗學里白日都是少年子弟,陽氣極盛,也未見過什么故事。晚間只有雜役、廚子住在后寮,故事可就多了。有夜間從床上被搬到房外的,有臉上被抹了鍋灰的,有把張三的衣褲攝到李四屋中的,不一而足。更別說晚間如廁走道了,幾乎人人都被飛石瓦片砸過。然而獨有看門的錢老頭從未碰到過這些事。錢老頭鼻孔朝天,面有癜風,又瘸了一條腿,老丑不堪。人都說他那尊容比鬼更可怕,故鬼也不敢來惹他。前幾日下雨,那老錢頭抱怨沒有雨帽,出門不便。誰知一覺醒來,桌上好端端放了一頂雨帽,還是簇新的哩。遍問宗學中人,都說無人遺帽。人都笑說這老錢頭終于也遇上魅事了。”
趙申喬道:“那宗學鬧鬼之事我也聽說過,但還是不信。我看不過是宅大屋深,樹木森被,顯得有些陰寒之氣罷了。那雨帽焉知不是老錢頭買來愚弄眾人的。”
“我前日聽說此事,特為去看了那雨帽,制作絕佳,四圍油布,中間攢頂一顆珊瑚珠子,怕不要好幾兩銀子一頂。老錢頭是斷不肯買那貴重行貨的。我當時就笑說那魅可是好魅,憐他老貧,贈以雨帽。”
“子不語怪力亂神,相國這樣的理學名臣可不該傳言這些無稽之事。”趙申喬嚴肅起來。
“老夫也不是有意傳言,不過是當作笑話說說,佐酒而已。”
戴名世見趙申喬的語言耿得李光地有些尷尬,心想,不就是喝酒閑聊唄,犯得著那樣嗎?便道:“鬼神狐魅之事,向不為我等讀書人道。蓋因我輩胸有文章光華,正氣凜然,神遠之,鬼懼之。然則不語不等于沒有。我昔年曾主講滄州書院,與一劉姓孝廉友善。劉孝廉家有一書房為狐所據,白晝亦敢與人對語,擲瓦石擊人,只是聞其聲不見其影罷了。知州董大人素來為人嚴厲,聽說此事,便往劉孝廉家驅狐。董大人站在當屋,盛陳人妖異路之理,忽聽檐上有聲朗然道:‘公為官頗愛民,亦不取錢,故我不敢擊公。然公愛民乃好名,不取錢乃畏后患耳,故我亦不避公。公休矣,毋多言取困。’氣得董大人掉頭就走。闔府上下,獨有一粗蠢女仆不畏狐,狐亦不敢擊她。劉孝廉便問那狐為何連董大人都不避,獨避該婦。那狐道:‘此女雖為下役,卻乃真孝婦也。鬼神見之猶斂避,何況我輩。’劉孝廉便命該仆居此屋,那狐果然從此絕跡。此事是劉孝廉親口所言,相信不至虛妄。”
“荒唐!依你所言,那世間良吏,都是沽名釣譽之輩嘍?”趙申喬從知縣做到知府,都以良吏著稱,也曾有人攻擊過他愛民乃好名,不取錢乃畏后患。今聽戴名世之言,仿佛是借以嘲笑他的,不免有些動怒。
“非也,非也,不是在下所言,乃是那狐所言。趙大人不可錯會了意。名世平生最是佩服廉臣良吏的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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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戴名世此言說得誠懇之極,趙申喬仍然覺得極不舒服。他是二品大員,當朝大名鼎鼎的理學名臣,在座都是剛剛通過會試的后學之士,誰曾見過什么大世面,在他和李光地面前都是戰戰兢兢,不敢隨意說話的,惟有這戴名世倚老賣老,仿佛與他們平起平坐一般,說話毫無顧忌。他卻不知,戴名世尚在他擔任知縣時,就已在京城出名,悠游于公卿之間,什么場面沒見過?所以他雖是布衣,卻早為名士。他這名士作派卻也不是故意裝來,實在是生性如此,落拓慣了。
接著,眾人的話頭又轉到科考的笑話上來。李光地言道:“昔年老夫主持順天鄉試,為怕遺才,常常抽檢落卷,有些錯出得精妙絕倫,那讀卷官批語更足可令人噴飯。記得有一人將《尚書》里的‘昧昧我思之’錯寫成‘妹妹我思之’,閱卷旁批曰‘哥哥你錯了’。”
眾人聽了,一陣哄笑,就連趙申喬也撐不住,卟哧一聲笑出來:“還有更好笑的哩。那年我在商邱知縣任上,有一年歲考,試題《雞鳴》,有個童生文中寫道:‘雞者鳴也。不知其為黑雞耶?其為白雞耶?其為不黑不白之雞耶?’試官批曰:‘蘆花雞。’”眾人先聽到不黑不白之雞時,就有些忍俊不禁了,待聽到蘆花雞時,都覺那試官批得妙極,哄然笑倒。李光地正舀了一口湯在喝,喝下一半,聽到蘆花雞三字,實在忍不住,笑得連連咳嗆。
戴名世道:“相國飲的可是蘆花雞湯。”眾人復又哄笑起來。
誰知那趙申喬的話還未說完,又接道:“還有哩。那童生下面又寫道:‘其為公雞耶?其為母雞耶?其為不公不母之雞耶?’”眾人復又笑。趙申喬忍笑道:“試官批曰:‘是閹雞。’”
話未落音,眾人已笑軟在席上。
戴名世道:“沒想到趙大人平時威嚴耿介,說起笑話來卻是誰也及不上。今日酒宴,有趙大人這笑話佐餐,當可千古傳揚了。眾位可還有什么好笑話,且獻上來。”
趙鳳詔道:“我也想起一個笑話。說的是有個秀才連考三場皆不第,他是落第落怕了,特別忌諱這兩個字。一天秀才又去省城趕考,仆人挑著衣被書箱跟在后面。路走長了,擔子松了,一陣風來,把秀才放在衣被上的頭巾給吹掉了,仆人連忙喊道:‘唉呀不好,帽落地了。’秀才很不高興,對仆人道:‘以后記住了,東西掉了不能說落地,要說及地(第)。懂嗎?’那仆人點頭記住。秀才吩咐仆人歇下擔子,把行李捆扎緊了再走,免得再丟三落四。仆人尊命仔細把擔子綁了又綁,然后放在肩上試了試,對秀才說:‘相公放心,這回保管再怎么也不會及地(第)了。’”
李光地道:“這笑話也不錯,只是有點叫人哭笑不得。”
座中一人道:“學生也說個叫人哭笑不得的吧。”
見他頓在那里,眾人嚷嚷:“嗨,賣什么關子,說吧,怎么叫人哭笑不得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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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清清嗓子道:“且說有個官宦人家,父子二人都是狀元出身,便自擬一聯貼在門上,以示炫耀。上聯是:詩第一,書第一,詩書第一;下聯是:父狀元,子狀元,父子狀元。狀元府對面是家藥鋪,藥鋪老板一看,心中不服,也擬了一聯,上聯是:熟地一,生地一,熟生地一;下聯是:附當歸,子當歸,附子當歸。狀元一看,這不是譏諷我家是‘畜牲第一’‘父子當龜’嘛。無奈之下,只得撤了自家的對聯。對門藥鋪一看,也便撤下了對聯。”
戴名世道:“學生有個笑話,與你這笑話有異曲同工之妙。說的是有戶人家,父子二人都是進士出身。兒子中了進士后,老進士高興,便擬了一聯貼在門上,聯曰:‘父進士,子進士,父子進士;老入官,少入官,老少入官。’第二天一看,不知被哪個促狹鬼稍稍添了幾筆,改成了‘父進土,子進土,父子進土;老入棺,少入棺,老少入棺。’氣得那父子倆只好將對聯撤了了事。”
誰知這話又讓趙申喬多了心:都說戴名世說話刻簿,在座之中,只有我父子同是進士出身,他這笑話是不是沖著我父子呢?正在私下里嘀咕,他兒子趙鳳詔道:“昨日我看前朝科舉遺聞,說是有個人屢考不第,又總想搏一功名,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,到了七十三歲高齡,才得遂心愿。于是寫了一首詩自嘲道:‘讀盡詩書五六擔,老來方得一青衫。逢人問我年多少,五十年前二十三。’”
趙申喬道:“真不知那老朽還考功名做甚?豈不擋了年輕人的進身之階。”
在座士子,除了戴名世年已五十七歲之外,其他人都年在四十以下。趙鳳詔此言明顯有譏諷戴名世之意了。眾人都是人中翹楚,自是聽出弦外之音,知是趙家父子剛才聽了戴名世之言,多心了。
戴名世卻也不解釋,反道:“自古白發進士不少哩。不聞唐詩中有‘太宗皇帝真長策,賺取英雄盡白頭’嘛。唐天復元年有個著名的進士‘五老榜’,所中五人皆是七十以上高齡。其中的曹夢征即是敝鄉人。他的‘澤國江山入戰圖,生民何計樂樵蘇?憑君莫話封侯事,一將功成萬骨枯’可是千古絕句啊。”
“原來貴鄉的白頭考生是有傳統的??!”趙鳳詔立刻道。
李光地見話已不甚投機,便自嘲道:“老夫也是望七之人了,今科能做主考,下科還不知能不能看到呢?看到你們這些新進之士,老夫就忍不住高興,今天是喝高了。你們且散去罷,老夫已有點不勝酒力了。”
眾人見李光地發了話,便一一告辭散去。誰也沒想到,就是這次齒齬,種下了清朝最大的一次文字獄——《南山集偶鈔》案的禍根。
 
再說,戴名世殿試高中榜眼之后,吏部派官,名世志在修史,如愿點了翰林院編修。自此,戴名世在翰林院中晨入暮出,一頭鉆進故紙堆里。而趙申橋對戴面世的不快越發加深,漸漸演變成深仇大恨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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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,趙申喬在李光地處發現了一本十多年前刊刻的戴名世的文集《南山集偶鈔》,說是借去看看,三日后璧歸還。三天后,那本《南山集偶鈔》不僅沒有還回李府,反而連同一本奏折放到了皇上面前。
原來趙申喬拿到《南山集偶鈔》后,如獲至寶,連夜披讀,還真讓他看出了許多毛病。其中的《楊維岳傳》、《吳江兩節婦傳》、《畫網巾先生傳》、《與余生書》等,都明顯有干朝廷禁例。前三篇敘述的皆是順治初年漢人懷念前朝,不肯薙發留辮之事。而另一篇《楊維岳傳》中的主人公就是一位面對“薙發令”,拒不薙發,自愿絕食而死之人,而此人還曾與抗清名將史可法交接,捐資資助在南京稱帝的福王朱由崧,最可怕的是,文末寫到楊維岳之死,公然以弘光元年七月二十九日記之,而該年正月國朝就已頒定年號,乃是順治元年。更可作為把柄的是《與余生書》,這篇文章是戴名世寫給一個叫余湛的學生的書信,信中明確地闡述了弘光、隆武、永歷三個與順治朝同時的南明小朝廷都應予以承認,并載諸史冊的史學觀點。
有了這些證據,趙申喬立即著手寫了一份奏折,內容是彈劾翰林院編修戴名世“妄竊文名,恃才放蕩。私刻文集,信口游談。倒置是非,語多狂悖。逞一時之私見,為不經之亂道。”并列舉了《南山集》中的許多“悖亂”文字。“似此狂誕之徒,竊據翰林學士之位,實屬濫側清華,惑亂朝綱。請以大不敬并大逆之罪誅之。”
一場大禍頓時掀起。
皇上御覽之后,批轉刑部。刑部按圖索驥,凡戴名世書中提到之人,以及為刻書捐資、作序、刊刻、付印、出售諸人,一律拿到。
方苞不僅為該書作序,還在他家里搜到了《南山集偶抄》的刻版。因為當時戴名世決定歸隱而尚未歸隱,那書在金陵刊刻,刻版便暫時寄存在方處。這一下,方苞自然成了戴氏一案中的主要人犯。
一時,刑部獄中人滿為患。方苞與戴名世相別數載,不期在獄中相聚。更有那余湛,乃是安徽舒城人氏,早在康熙二十年前,戴名世在舒城設館授徒時為其學生,與戴名世已三十余年不見了,這時也在獄中相聚。真是相逢無語,悲不自勝。
還有那些刊刻、付印、出售該書之人,只不過是些坊間工人、市中商賈,原不懂書中微言大義,也不幸罹患牢獄之災。
待到張廷玉匆匆趕回京城之時,那些人犯也已陸續解到刑部大獄。
對于《南山集》一案,廷玉不敢輕易動問。私下里造訪李光地,才知前因后果。方、戴都是李光地門生,又都是張廷玉同鄉,二人都有心尋機為其開脫,然此案至此已成鐵案,兩人都不知從何著手。
一次,朝會過后,趁著無人,李光地先講些令康熙開心的事,然后小心翼翼試探著與之論起趙申喬為人??滴醯潰?ldquo;申喬為官清廉,然近來有些恃廉而矯了。天地之大,養容萬物,他有時也過于苛刻了些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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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地見皇上如此說,便趁機道:“臣也以為,申喬是有些恃廉而矯了。只準他劾人,不準人說他。其實背底里說他的人實在不少,就說他劾編修戴名世一事,就有不少人說他是挾私報復。”
“此案你不必說,朕心里有數?!賭仙郊房惺?,何以此時才遭劾奏?那戴名世若是大逆之人,又何以要仕我朝?趙申喬不是要誅其心,而是要誅其人??!然此案鬧得沸沸揚揚,已成定案,只能待刑部結正之后再議了。”
張廷玉在旁默默記錄,不敢插言??滴鹺鋈壞潰?ldquo;廷玉,你與戴名世是同里人,戴在家鄉是個什么情狀,你可知道?”
張廷玉連忙恭立答道:“戴名世與先父交好,臣幼年即與他相識。在臣的家鄉他自幼被人稱為神童,后來以文章名世,可算是個聞人,關于他的故事實在不少。他后來食從七品俸,文章又常常一字千金,經濟倒從容了些。但他把這些錢都捐給家鄉修橋了。他家住孔城南山,離縣治二十余里,南山麓下有條大河,春夏水漲,常常將木橋沖毀,只能擺渡過河,秋冬枯水,便涉水而過。戴名世接連在河上建了七座石橋,每隔二里便是一座,分別叫做三里橋、五里橋、八里橋等等。前年他舉了翰林之后,又建了一座橋,鄉里人擬了橋名叫戴公橋,致信要他題寫橋名,他卻寫了‘了了橋’三個字。他說孔城河上一共建起了七座橋,心愿已了,所以就叫‘了了橋’罷。”
李光地道:“唉,他這橋名起得不好,簡直成了讖語。”
“是啊,朕看這回他是連命都要了卻了喔??上Я艘桓霾拋影?。其實朕更可惜的是方苞哇!記得在沙溪時,他一眼就看出了朕的行藏。朕真的喜歡此人。唉!朕乏了,你們都下去吧。”
 
不說李光地和張廷玉如何想方設法替戴名世等人減罪。且說那刑部獄中,一時關押的都是《南山集》涉案人員。
轉眼半年過去,這些人在獄中時時被提審,已個個被折磨得傷痕累累。戴名世、方苞、余湛等要犯均被關押在死囚牢里,時間一長,已漸漸將生死之念放下。都是讀書人,天生無飯食猶可,無詩書不成。便生著法子想弄書來看。獄卒都是兇神惡煞般,見這幾位書生無錢財可詐,也便不予通融。這幾位書生無書可讀,便搜腸刮肚,將腹中藏書互相講說。
一天,忽然有人來看戴名世。自打入獄后,這牢里還沒人來探過監。眾人都覺奇怪,戴名世一看,來人卻是四十七。
四十七見著戴名世,叫聲“先生”,已是語帶哽咽。戴名世深感意外,嘆道:“世態炎涼,我現在仿佛染上惡疾之人,人人惟恐避之不急,難得你還來看我。”
四十七道:“我一個下人,又怕什么牽連。只是我來也是白看看先生,既救不了先生,也沒什么好東西可孝敬。就帶了點酒菜,是小人親手做的,也是小人的一份心意。望先生不要嫌棄。”
“還說什么嫌棄?我現在想吃一頓飽飯都難。唉,你不是想見方苞先生嗎?這位就是。”又對方苞道:“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四十七。”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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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七連忙與方苞拱手相見:“小人身雖下賤,平生最敬佩讀書人。能見識方先生,實在是三生有幸。”
方苞苦笑道:“可惜如今我和戴先生都是待死之人,恐怕我們真的只有一面之緣嘍。”
“不,二位先生,老天有眼,會保佑你們沒事的。小人也會再來看你們的,小人沒什么本事,還會做兩樣小菜,二位先生想吃什么,盡管告訴小人。”
方苞道:“現在我們是吃白飯都香,還論什么想吃不想吃??墑僑瘴薹掛膊蝗繅蝗瘴奘橥?。你若能借幾本書來,比什么酒食都管用。”
 “先生們放心,小人會盡快弄來的。”
過了幾日,四十七果然將諸人所要之書悉數送來,不久,獄卒又給諸人送來了筆墨紙硯。原來,四十七回家求了自己主人,將戴、方諸人在獄中情況述及。那王爺本來就敬戴名世是個讀書種子,便到刑部獄中通融了一下,命給予筆墨。
消息傳到朝中,人人私下里嘆息:真是些書呆子。李光地為此專門上奏,康熙嘆道:“有道是秀才造反,一世無成。漫說他們早已臣服于大清,就真的有什么反論,朕難道會怕?怕他們的不是朕,是讀書人自己啊。”
冬天來了,北方的冬天本就寒冷,何況在那暗無天日的獄中。就在這生不如死之境,方、戴等人猶埋頭著書,真是連同室案犯都看不下去了。一日,尤云鶚奪下戴名世手中書本,用力摔在地上,罵道:“還讀,還讀,都是讀書惹的禍。”獄中諸人也紛紛道:“都死到臨頭了,還讀書有何用呢?”
方苞道:“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人之不同于螻蟻,皆因人有思維理性,不然,與畜類何異?”
 
轉眼又到秋后,《南山集》一案經一年多審訊,已經鞫實。刑部會議結正,按律量刑:戴名世、尤云鶚凌遲處死,誅九族。方孝標已死,開棺剉尸,誅其子,同宗發配充軍。方苞不僅是其同宗,更為《南山集》作序,罪加一等,斬首棄世。其余涉案人等亦分輕重量刑,余湛雖接戴書,但反復查證之下,并未見回書,實屬牽連,因已瘐死獄中,不再論罪。
戴名世等人在獄中接到結正文字,真是哭的哭,笑的笑??上磯嗲嶙鎦?,如余湛等,未等到結果,就已枉死獄中。
方苞已寫完了《禮記析疑》,正在寫《喪禮或問》。便對戴名世道:“我這《喪禮或問》尚未寫成,難道自己的喪期就已到了么?可惜了是死于大刑,不能為禮了。”
戴名世道:“《朱子大全》已經完成,我也算是死而無憾了。”
康熙接到具結案卷,對眾人道:“明年乃朕六十大壽,殺人太過,有干戾氣。”朱批下來,涉案諸人減罪甚多。只戴名世、尤云鶚斬首棄市,合族不再誅連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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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五十四年,廷玉又被欽點為同考官。這可有點出乎大家意料,因為五十一年會試,廷玉已任過一回同考官,那次因他閱卷仔細,取士公正,皇上還特別褒獎,升他為司經局洗馬。按舊例,一個人是不會接連兩次任會試考官的,但既被欽點,便無可推辭。
三月中旬,會試開考后,張廷玉等便住進了文華殿里??季砩形此痛?,眾人等得無聊,便圍在一起扯閑篇。廷玉素來喜靜不喜鬧,一個人守在房中看書,忽見同考官徐某進來,將門掩上,坐到廷玉對面,道:“張大人,有道是六耳不同謀,你看這更深夜靜之時,若你我之間有什么機密之事,當不為第三者知。”
張廷玉是何等機警之人,在這會試閱卷館里,焉能聽不出徐某之意,知道定是來尋自己通同作弊的。便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,說:“徐大人想必知道‘暮夜懷金’之典。”說罷推開窗戶,冰冷的月色立即如水銀般瀉進來,廷玉對月吟道:“簾前月色明如晝,莫作人間暮夜看。”
徐某道聲“慚愧”,轉身出門。他也是翰林出身,焉能不知“暮夜懷金”典之來由。那說的是東漢名臣楊震,在任東萊太守時,有個故人深夜來訪,見四下無人,便從懷中摸出十斤黃金欲對其行賄。楊震怒道:“你我是故人,難道不知我的脾氣?”那人道:“夜深人靜,無人知道。”楊震道:“天知、地知、你知、我知,共有‘四知’,何謂無知?”那人道聲“慚愧”,默默退下。徐某的“慚愧”二字,正是由此而來。
四月里,會試榜發,共取士一百九十七人,其中十五人出自張廷玉分校卷中。有道是公道自在人心,不久坊間便傳出歌謠,將那同考官一一編排,張廷玉得的評語是:張洗馬潔己奉公。那徐翰林因了廷玉的一席話,竟也不敢造次,秉公取士,出闈后將前番受人之賄悉數退還,因而他的考語也不差。
這里禮部剛忙完會試,那里吏部便報來遷轉翰林官名單。那位徐翰林因取士公正,獲得美譽,竟被選了外任。離京前,徐翰林專程來到廷玉府上,對廷玉道:“多謝張大人,‘暮夜懷金’之典再不敢忘。”
 
再說自五十五年康熙手足麻痹之后,他才真正的感到自己老了。老年的康熙不再像年輕時那么陽剛殺伐,他喜歡現在的太平盛世,喜歡懷柔、寬政,垂拱而治。但他的心是清明的,他知道必須培養好下一輩人才了。
十二月底,廷玉接到圣旨,升任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。
張廷玉在禮部干了三年,于五十九年十月轉任刑部侍郎。因為當時刑部有一宗大案,需要勘結。這是個好機會,康熙要讓廷玉去歷練一番。
原來山東境內出了一支叛匪,頭目叫做王公美,本是一幫私鹽販子。因山東地處海濱,鹽場眾多,私鹽幫子也不少。這些人長年行腳在外,也就練就了一身本領。先是鹽幫之內互相火拼,那王公美得以勝出,聲勢壯大,難免想入非非,欲效梁山好漢,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。于是幾個小頭目一商量,便呼嘯上山,打起了“仁義王”旗號,干起了打家劫舍,劫富濟貧的勾當。
 
28
他那里不過是個草寇,倒提醒了一位有心人,這人便是青州秀才鞠士林。這鞠士林屢試不中,又不肯老死鄉里,總想著有一天能出人頭地。見“仁義王”出世,他便上山自薦,做了軍師。軍師自然是要出謀劃策的,鞠軍師的計策便是:打出天理教的旗號!以便于招兵買馬,壯大隊伍。
這一下,果然引得附近州縣的不法之徒前來嘯聚。一些家無寸土的貧民佃戶也來投奔,以便混口飯吃。然而這一彪人馬,終究不過是些烏合之眾。當官兵上山圍剿時,便作鳥獸散。只那些大小頭目,負隅頑抗,被拿下了一百五十余人,悉數關進山東大牢。濟南巡撫上奏朝廷,請求速將眾叛匪解往京師,交刑部會審。
康熙覽奏,心想這大批叛匪若押往京城,途中甚不安全。不若讓刑部派員就地審理為妥。于是,將廷玉調往刑部,讓他在那侍郎任上熟悉了兩月,第二年二月便派他前往山東辦案。
行前,康熙在內宮單獨接見廷玉,憂心忡忡道:“這些人嘯聚山林,圖謀不軌,若照例審察,由科到部,一級一級查辦下來,非兩年不能結案。然此事不宜久拖,恐別生事端。朕要你就地審訊明確,當正法者就地正法,當發遣者帶回京師發遣。這是朕給你的特旨,先斬后奏,不必再行請旨。”
 
二月三日,張廷玉帶著幾個從人從京都出發,一路快馬加鞭,來到濟南。連夜調閱案卷,細讀供詞,將此案來龍去脈理了個清清楚楚,方才招集眾人會議,大庭廣眾之下,張廷玉出語驚人:“各位大人,本官連日來細讀案卷,得出一結論,王公美一案,實系盜案,非叛案也。”
此言一出,眾皆嘩然,紛紛道:“張大人何出此言?”
廷玉道:“你看那供詞之中,什么‘仁義王’、‘義勇王’等,像煞叛亂造反。但再看那些屬下名號,什么‘飛腿將軍’、‘神拳將軍’、‘打虎將軍’、‘狗肉將軍’等,不過是些市井諢名而已。再看這些人,除了鞠士林是個秀才,余者皆是腹中空空的粗人,能造什么反?不過是些打家劫舍的強盜罷了。所以本官以為,此案當作盜案審,不當以叛案定。不知諸公意下如何?”
眾人紛紛道:“張大人明鑒。如此最好,誰愿境內出叛匪呢?”
“既然如此,以本官之見。此案還宜從寬處之。諸位大人請看,這些人供出的匪眾,不下二千,而細察之,皆是無業游民,無田佃戶,實是來混飯吃的。我意罪在首惡,應懲惡釋從,方顯當今圣上仁德。”
“聽憑欽差大人定奪。”
接下來,張廷玉親自坐堂,將那獄中一百五十七人逐個審理。最后結案時,定下死罪七人,就地正法。流放三十五人?;褂卸迦聳滴薰記A?,即行釋放。其余九十名盜匪按律當割斷腳筋,但其中七十二人已在圍剿時受傷致殘,便不再另加刑罰,免罪釋放,實際被挑斷腳筋者只有十八人。
一場驚動朝野的反叛大案,最后竟如此輕描淡寫的以盜案審結?;氐驕┏歉疵?,康熙龍心大悅。他一直以仁德治國,若出叛案,豈不是他這位天子無德。既是盜案,那性質就大不一樣了。
張廷玉如此體貼圣心,康熙從此更加器重他了。
 
29
當年六月張廷玉又轉到了吏部。
吏部是個肥差,每年來京營運升職捐官納爵者不計其數。這些人見張侍郎新到任,誰不前來巴結。無奈廷玉定下規矩:一不在家談公事,有事請到部匯稟;二不收禮;三不與宴;四不觀劇。
可偏有人不信邪,以為張侍郎不過是嘴上說說,做做樣子罷了,仍有深夜前往他的府邸求見的??墑遣還茉旆謎呷綰衛賜?,他一句在家不談公事便拒人于千里之外。若來人還不識相,一定要迂回到那求官謀職之事上,他便輕描淡寫地說:“你若以不可行之事求我,我直指其不可行而謝之。雖然你現在心中不樂,然而終究知道我是為你好,讓你早斷妄念,省得勞心費力,落個人財兩空。你所求之事若是可行,我必秉公而定,又何勞你耗財耗資。我知道現在官場之上通行的是‘商量’二字,可左一個商量,又一個商量,不過是讓人妄生覬覦之心,他好在這商量之中營謀私利。今日說白給你,該信我所言了罷。”
雖是輕描淡寫之言,然而已直陳吏部選官之弊。這些人都是在官場中混油了的,自己雖對上送禮,對下也是如此詐財的?;八蛋琢?,當然就沒有言外之意了,只好拎著禮物,揣著銀票原路回家。
對于宴請之事,他更是敬謝不敏,理由是自小脾胃弱,有醫者告誡,少食養生,你們拉我赴宴,不是敬我,而是害我。
所謂觀劇則是,當時盛行請戲班子,唱堂會。官僚之間逢年過節,生日壽誕,常常在家唱戲數日,以為是風雅之事,更為便于同僚間互相拉攏親近。人都以為張廷玉既是翰墨文臣,必定也是好此一道的。誰知,張廷玉一句話回得硬邦邦的:“先父居京數十年,戲班子從沒進過門。六十大壽時,先慈用請戲班子的錢制棉衣百套,施舍貧寒之人。兩大人作的榜樣,廷玉自幼不觀劇,不聽戲,也不讓戲班進門。所以于此一道一竅不通。”
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,正人必先正己。張廷玉來到吏部之后,從自身做起,每天按時點卯坐班,勤廉并舉。他又是個惜言如金的人,部屬對他都有些敬而畏之。如此上行下效,不出一月,吏部的荒嬉之風竟一掃而空。
部院堂上的風氣正了,這只是廷玉到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。然而要整飭吏治,必須懲一儆百,真正治幾個墨吏,方能使人敬畏,正本清源。
說到墨吏,人人都道刑部侍郎阿錫鼐的師爺張文是當頭一個。那張師爺占著有阿大人這把黃傘罩著,在部里為所欲為,又與獄吏勾結,私改案卷,偽造文書,上下串通,種種貪贓枉法之事不一而足。此人貪墨胃口極大,做事又極膽大妄為,人們背地里給他取了個綽號叫“張老虎”。誰知他卻不以為意,張口閉口竟自稱自己是“虎爺”。
張廷玉在刑部時即對此人的枉法行為有所耳聞,無奈當時他在刑部只呆了半年,其實是皇上特旨調他去辦王公美案的,其他事情都無暇顧及。但他那時就暗下決心,一定要除掉張老虎這個害群之馬……
 
30
戌時初刻,張師爺邁著四方步,嘴里哼著昆山小調,悠哉游哉地踱出刑部衙門,照壁旁邊翹首而立的張府管家趕忙趨上前來,向著張師爺施一大禮,畢恭畢敬道:“張大人請上轎,我們家公子早已在如意樓等著了。”
張師爺嘴里“嗯”了一聲,那管家一招手,早已等在照壁外面的一乘小轎立刻抬了過來。張師爺撩袍上轎,管家扶著轎桿,一路叮囑轎夫走慢點,免得顛著大人。
這樣的情景在張師爺已是司空見慣,尋常想走他門路的人太多了,若不是刑部郎中姚大人引見,他也不會答應去見什么張公子。不過那案卷他看了,并無大的牽連妨礙,要做點手腳簡直是小菜一碟,所以他便答應來赴宴。
到得如意樓,張公子早已在樓下迎著。那張公子操一口南方口音極重的官話,在張師爺聽來多少有點山東驢子學馬叫的滑稽。再看那著裝:一件香云紗的綢袍,外罩紫色團花鑲銀狐皮背心,腳蹬雙梁皂靴,手搖檁木折扇,還真有那么點玉樹臨風的味道,這樣的花花公子張師爺見得多了。    
上得樓上包間,張公子請張師爺坐了首席,自己在下首坐了,管家便張羅上酒菜,同酒菜一同上來的還有兩個戲子,張師爺認出是和盛班的紅花和綠朵,那倆戲子也早已認出張師爺,叫聲“張爺”,一擁上來,左一個,右一個,把個張師爺揉得左搖右晃。笑道:“好好好,爺老了,別揉得爺頭暈。紅花坐我旁邊,綠朵去給張公子斟酒。”
綠朵鶯聲燕語道:“張爺您偏心,為何不讓花姐去陪張公子?”話是這般說,人還是起身往張公子身邊坐過來。
那張公子趕緊起身讓道:“既然二位都是張大人的熟客,不如都去陪張大人罷,免得張大人厚此簿彼,得罪了嬌娘。”
紅花道:“這位公子您可別聽朵妹瞎說,哪回張爺不是偏著她的。張爺您說,您叫的條子,是不是綠朵最多?”
“不是罷,你們和盛班的兩塊招牌我尋?;共蝗菀捉械槳?。老實說,張公子今天花了多少銀子,你們才接的條子。”
綠朵道:“張公子嘛,那手筆可是大,我們姐妹每人二十兩,說是陪得客人高興了,還有賞。誰知客人是張爺您哩?”
“是我怎么樣?便不肯來?”
“哪里呀!要知是您老,一兩銀子沒有,我們也趕著來的呀!”
“嘬,嘬,嘬,看這小嘴多甜,紅花你可多學著點。”
紅花站起身道:“既然張爺那么喜歡綠朵的小嘴,就讓綠朵來陪您好了,我去張公子那邊坐。”
張公子道:“我說不要厚此簿彼嘛!看,這不得罪嘍?其實呀,本公子今日專請張大人一個客人,你們二位可得好好侍候著。去,都坐在張爺身邊!”
有這兩個活寶在坐,那酒桌上氣氛還能消停。一時喝酒,一時唱小曲,一時講笑話,直鬧到亥時人靜,那張師爺方才意興闌珊?;郵秩煤旎?、綠朵退下。
 
31
屋里只剩下二人與那一直在旁服侍的管家。這時,張師爺才慢條斯理地說:“那個案子我看了,疑點不少,刑部復審時,很容易就水落石出。”
張公子忙湊上前來:“那張大人的意思……”
“不過你既然找到我,我虎爺的名聲可是早已在外,什么案子不能辦成鐵案?只看你要什么樣的結果。”
“愿聞其詳,請張大人賜教。”
“老實說,這個案子,你們下面報來的是死罪,可內中許多事情懸而未決:比如……
 “實不相瞞,張大人,正是因為那姚大人軟硬不吃,才有明眼人指點我來找大人您。我們不都姓張嘛,又都是浙江人氏,我們就謊稱是您的親戚,多年不見,斷了聯系,找不著您家,他哪里懷疑,便領著管家去找你了嘛。”
“這件案子到底怎么回事?把實情說給我聽聽。”
“真人面前不說假話,大人您明鑒。委實如那楊天亮所說,正是小的在他的訂婚宴上,看上了他的未婚娘子,那小女子實在可人,撩得人寢食難安。我正想如何把她弄到手,恰巧那一天,一個乞丐死在莊外,小的就讓人把那尸首藏起,到晚間喊起捉賊,引那楊天亮出來,一棍子打暈,然后將尸首放在他旁邊,謊稱是他打死的。后來一路使錢,說他與死者都是我莊中佃戶,素來有仇,將他辦成了個故意殺人的案。誰知解到京師,又碰上了那么個較真的姚郎中。您老指教,小的該怎么做。”
“這事若在別的郎中手里,也沒什么難辦。只要銀子到了,胡亂審過,維持原判就是??墑僑緗袷且Υ筧斯蘢糯稅?,他是斷斷私了不成的。我一個小小書吏,他是上司,也不敢幫你去碰那個壁。”
“那小的豈不死路一條?姚大人說了,一旦案子審實,就要治我的誣告之罪。”
“姚大人那里走不通,難道就沒別的路子了?”
“好我的張大人吶,您就別賣關子了。到底有什么好辦法,只要能治死那個楊天亮,花多少錢子都成。”
“說到銀子,確實要花不少,這事不是一人就能辦得的。為今之計,只有讓案犯閉口。”
“如何讓他閉口?”
“人死不就閉口了嗎?”
“如何才能讓他死呢?”
“刑部獄中多有與我相好的,反正是死囚,死了也就死了唄。人死如燈滅,死人不能再開口,這案子還怎么審下去?”
“那得多少銀子才能擺平此事?”
張師爺伸出左手,用拇指和食指做了個“八”字。
張公子試探道:“八百兩?”
 
 
32
“嘁,八百兩?那可是一條人命??!”
“八千兩!”
“這八千兩,我得給獄中五千,畢竟事情要靠他們辦?;褂脅坷鏌慘虻?,我一個小小書吏,還不仗著是阿大人的門下,人家才撂我。我也要孝敬別人啊。這八千兩,說實話,最后落在我腰包里的,也不過就是一千兩罷。干還是不干,在便你。”
“干,干,干!這是一千兩銀票,您老先收著,算是定錢,明日戌時,還是這里,我準時候著,一定將七千兩銀票奉上。”
“也不用一下子給那么多,明天你再給我二千兩,其余五千兩事成之后再付不遲。我這人講究公平買賣,一五一十,絕不誆騙人家。”
“那是,那是。”
“好,就此告辭。明日準時來此,你也不必再派人去接了,免得讓人看見不好。”
“是,是,明日小的準時在此恭候。”
第二日,戌時剛過,張師爺果然如約來到如意樓,張公子早已在包間里恭候。張公子從懷中摸出一沓銀票,放在桌上,用手輕輕推了過去,張師爺一張一張從桌上揀起,每張二百兩,一共十張。驗罷,便對折起來,正要揣入懷中,包間的門忽然打開,幾個人一擁而進,當頭一人竟是曾任刑部左侍郎,如今是吏部右侍郎的張廷玉大人,后面緊跟著的是刑部郎中姚士暨。
那張師爺正愣怔間,只聽那張公子叫道:“二叔。大舅。”傾刻間,他什么都明白了。拿著銀票的手下意識的一松,銀票撒了一地。
“拿下!”張大人聲音不高,可張師爺聽了還是渾身一顫,一點老虎的威風也沒有了。
那張老虎一被拿下,消息很快從如意樓傳出。張廷玉前腳進回家,后腳就有人前來說情,無非是讓他網開一面,也有人為他考慮,怕他得罪了阿大人。張廷玉笑著說:“人臟俱獲,已經拿下。我也是騎虎難下了呀。諸位不必為我考慮,既為吏部堂官,選賢任能,鏟除腐敗便是份內之事。否則,要吏部何用。”說著,那臉色便嚴峻起來,聲音也高了幾分:“胥吏作奸犯科,舞文弄法之事愈演愈烈,張老虎一案,尚涉及刑部獄官,當一體治罪。我意已決,諸位多說無益。”
第二日早朝,阿大人面黑如墨。卻有不少人悄悄對廷玉豎起大拇指。
散朝之后,康熙命廷玉隨到南書房。一進門,方苞便對他上下左右的打量,弄得廷玉也莫名其妙的在自己身上左看右看,生怕袍服冠戴有什么不妥。方苞逗夠了,方哈哈笑道:“真看不出哇,衡臣,你一介文弱書生,手無縛雞之力,竟還有伏虎之膽。”
廷玉也笑道:“什么虎呀?不過是條癩皮狗罷了。”
“哈哈哈,衡臣說得好。什么虎呀,不就是阿錫鼐門房里的一條狗嘛。朕已申斥過了阿錫鼐,廷玉,你就放心辦罷。”
 
33
十月,康熙帶領諸皇子赴木蘭圍場狩獵,命張廷玉扈從。
張廷玉是個儒臣,對狩獵可是一竅不通,只是跟在康熙身邊看熱鬧??滴躋慘涯昀咸逅?,再也無法馳騁馬上,彎弓射箭了。但他喜歡狩獵,無力挽弓,便用火槍射獵。
這一天,諸皇子們各自帶著家丁從四面行圍,搖旗吶喊,把個熱河草場上的野獸驚得四處奔逃。圍圈越來越小,獵物被趕到一處,各人大顯身手,盡情獵獲,最后圍場上只剩下一頭黑熊和幾頭小鹿,也都奔逃得精疲力竭,奄奄一息??滴蹙偈忠磺?,那黑熊應聲倒下,眾人齊聲歡呼。弘歷打馬上前,叫道:“皇爺爺,我去替你將黑熊拖過來。”
說時遲,那時快,不待眾人回過味來,那弘歷騎著一匹棗紅馬,已射箭般地沖進場內。不料那黑熊并未死絕,吃痛之余,呼地一下從地上站起,后腿站立,提起前腿,人立著向那沖自己而來的馬匹撲去。那馬吃一大驚,竟嚇得猛一停蹄,差點將弘歷摔將下來。圍觀眾人更是驚得失聲大叫,有幾個侍衛已經沖進場去,準備將弘歷搶回。卻見那弘歷一提韁繩,將馬控住,巧妙的一轉籠頭,竟將馬又轉回頭來。那熊撲無可撲,竟愣在了當地。說時遲,那時快,康熙早已又發一槍,這一回那熊可是死透了。
眾侍衛護住弘歷,卻見他面不改色心不慌,硬是又去將那黑熊拖了回來。
張廷玉見康熙雖然強自鎮定,其實已嚇得面色發蒼白,便勸康熙回帳??滴躉氐秸手?,猶自心驚不已,張廷玉更是面無人色,連連道:“幸虧慢了一步,若再快一步,到了跟前,那熊一撲,后果不堪設想。也虧得弘歷機智,竟能臨危不懼。”
康熙道:“是啊。弘歷確是有福之人,也有英雄氣象。廷玉啊,你是朕的心腹,你知道朕將傳位于誰,朕是寄厚望于你的。朕死之后,望你能像輔佐朕一樣輔佐嗣君。”
張廷玉聽了此話,由不得眼圈一紅:“皇上龍體康健,何出此言?”
“朕不是個糊涂君王,生老病死,人生無常,朕終歸是要死的,這也沒有什么可忌諱的。”
“皇上放心,廷玉世受皇恩,不管嗣君是誰,廷玉都將盡心竭力,鞠躬盡瘁。”
“朕就知道你會的。你是朕最放心的人了。朕讓你到刑部、吏部,又幾次讓你留京批本,你可知朕的深意。”
“微臣知道,圣上是要微臣多加熟悉政務。”
“明年朕還要放你到戶部去,國家大事,惟吏、戶、刑為要。朕這些年有些寬政,致使吏綱松馳,國家錢糧也多有虧空,刑部更不少貪贓枉法之事,這些朕心中都有數得很,然朕年已老矣,無力再大加殺伐了。這些積弊都要留給嗣君去矯枉。廷玉,你在吏部的作為很好,明年到了戶部,最要緊的是如何收回錢糧和安妥棚民的事。”
“微臣記下了。”
 
34
孰知自那次圍獵之后,康熙就一病不起。臨終之前,眾皇子依次跪在他病榻前,康熙緩緩道:“十幾年來,朕絕口不提儲君之事,是不想讓你們兄弟不和。今日朕要當著你們的面宣諭:皇四子人品貴重,深肖朕躬,必能克承大統,著繼朕登基,即皇帝位。著國舅隆科多為顧命大臣。你們都聽清楚了嗎?”
此話原在眾人意料當中,誠親王等人都磕頭領命,然而皇八子胤祀和皇九子、皇十子三人卻杵在那里,不肯磕頭。這是八爺黨中三個中堅力量,一直處心積慮的想要奪得皇位,沒想到父親今日明明白白地將皇位傳給了老四。在八爺固然是心有不甘,九爺、十爺也大失所望,所以一時竟愣住了。
康熙看在眼里,氣上心頭,厲聲道:“怎么,老八,你們不服嗎?隆科多,你是顧命大臣,若有人抗旨,你該知道怎么做?”
“是,微臣遵旨!”
在隆科多和眾皇子們的逼視下,八爺、九爺、十爺只得磕下頭去。
康熙又閉上眼睛,假寐過去。底下眾皇子們還跪在那里,誰也不敢動?;故鍬】貧嘧釹日酒?,請眾人到外廳守候。
 
雍親王胤禎在南郊祭天大典齋所接到圣旨,心知父皇一定病重,否則不會在此時召自己回去。一路快馬加鞭,趕回暢春園,見諸皇子和王大臣們都在,便知情況不妙,急忙趕到御榻前。見康熙正靜靜地躺著,便忍淚跪上前去,撫著康熙的手,叫聲“父皇”,已是聲音哽咽。
康熙睜開眼,見是胤禛,便道:“你來了,好,好。父皇已經不行了,只等你回來。”
“父皇,兒臣不許您說這樣的話。”
“人總是要死的,你回來了就好,朕都安排好了。”說完此話,痰涌上來,康熙一陣急喘,昏厥過去。胤禛連叫幾聲“父皇”,守在外間的太醫忙一齊涌進,撫胸捶背,讓康熙安靜下來。然而,這位辛勞一生的皇帝終于深深地感到累了,他沉沉睡去,再不愿醒來。
 
雍正即位之后,張廷玉便成了他的肱股之臣,諸事多有依重。然而情勢并不樂觀,八爺黨的勢力不僅依然存在,而且相當強大。張廷玉明白,他面臨的是前所未有的艱難和壓力。
那一天,張廷玉從戶部出來后,心情輕松了許多,有怡親王給他撐腰,他的膽子就壯多了。
回到家中,天已斷黑,一大家人還未吃飯,正等著他。
飯后,幾兄弟又在一起喝茶聊天,直到鐘敲戌時,方才各自回房。張廷玉又到書房里將一日之事作了筆記,這是他做起居注官養成的習慣了,每日記筆記。記完日記,又看了一會書。直到鐘樓上報到亥時,方才起身,準備回房睡覺。
 
35
此時是五月天氣,北方最為和煦的時節。張廷玉吹熄了臺燈,走進庭院,月黑風高,疏星朗朗,四周萬籟俱寂,他朝燈火闌珊的皇宮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初夏的寒涼被吸入胸廓,頓覺五臟六腑像清水洗過一樣,爽潔無比。
明天是他到戶部上任的第一天,戶部這個爛攤子能不能治好,明天的開頭很重要,好在他已成竹在胸。今晚是要好好睡上一覺。
若澄還小,滿算起來,才一歲半,尚未斷奶。張家沒請過奶媽,自太夫人姚氏起,都是自己奶孩子。所以若靄、若澄也都是吳夫人親自奶大的。現在吳夫人仍帶著若澄睡覺,張廷玉知她辛苦,便不去打擾她,往施氏房中去了。
剛要進門,忽然天井里旋起一股陰風,將張廷玉背后的袍襟撩起好高,他感到仿佛一桶冷水向他背后潑來,整個脊梁骨都冷透了。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零,趕緊一步跨進門去,復身將房門閂死。
半夜時分,張廷玉睡得正熟,忽然吳夫人房中傳出若澄的哭聲,那哭聲十分高亢,把眾人都吵醒了,接著便聽見吳夫人的拍哄聲,然而若澄嚎哭著,就是不肯歇息。施氏見張廷玉要披衣起床,便一把拉住他,道:“老爺你睡罷,我過去看看。”
誰知施氏剛一出門,就見一個黑影“嗖”的一聲竄往后廂,嚇得她大叫一聲:“有賊!抓賊呀!”
她這一叫,眾人都搶起身來,卻哪里是賊,竟是放火之人。后廂先燒起來,那火勢沖天一樣,迅速往正堂和前廳燒來。張廷玉知是有人縱火,必定先澆了火油,便呼喊眾人逃生,金銀細軟,一樣東西都不要顧及。一邊叫著,一邊往若靄房中跑去,若靄機警,已從房中跑出,張廷玉一把將他拉到身邊,吳夫人也抱著若澄跑了出來,若澄這才止了哭泣,哽噎著看那火光。眾人都站在天井里,眼見四周房屋瞬間成了一片火海。
張府的沖天大火早已驚動了西安門侍衛和周圍住戶,人們趕來救火,哪還有救?眼睜睜看著整幢房屋燒成了灰燼。
侍衛們早已將張大人一家圍了起來,清點人數,卻少了家人萬四兒。侍衛們尋到后院,卻發現萬四兒已經死了,和他倒在一起的還有一個黑衣人也已絕氣。萬四兒是被黑衣人的刀砍死的,黑衣人是被萬四兒手上的斧頭砍死的。
張府之火燒得蹊蹺,明顯是有人縱火。此是西安門內禁地,誰有如此大膽?張廷玉是朝中一品大臣,此事顯是政敵所為。除他而外,其他大臣有沒有危險?侍衛們緊張起來,四下里一搜查,發現隔了一家的朱軾府中,也有火油澆地的痕跡,想來是兩班人同時作案,這邊張家驚動起來,那邊朱家放火之人動作遲了一步,沒來得及下手。
西安門侍衛不敢怠慢,連夜將縱火之事報進宮中。天尚未亮,乾清宮太監便來傳張廷玉和朱軾進見。
 
36
二人來到宮中,只見雍正氣得臉色烏青,在地上走來走去。一見二人,便道:“他們這是要除掉朕的左右手哇。”
張廷玉趕緊勸道:“皇上息怒。此事不宜張揚,著人私下里偵查即可。”
朱軾也道:“幸得皇天保佑,只燒了房屋,沒釀成大禍。”
雍正道:“張愛卿,受驚了。朕已命內務府速查官房一所,賜你居住。另發帑幣一千兩,助你安家。家中人眾都無礙罷?”
“謝皇上圣恩。微臣合家人眾安全,只死了一個家人。”
這時,內務府總管進來奏報:已騰出官房一所,就在原宅之東里許,請張大人過去看看。
雍正道:“張愛卿今日不必上朝,處置一下家事罷。”
張廷玉道:“回稟圣上,臣的家事自有家人料理。今日是臣到戶部任上第一天,焉能不去。圣上放心,廷玉知道孰輕孰重。”
晨時,張廷玉無事人一樣照常上朝,同僚問起昨夜起火之事,他只答是家人用火不慎,遭了回祿。
朝會過后,便往戶部坐堂。對戶部屬下的第一次講話,竟如在吏部時所說的同出一轍:“我現雖為戶部之首,然大臣統率屬下之道:非但以我約束人,正須以人約束我。我能做到的,大家必須做到。我若有什么差遲,你們盡可效而法之,法而過之……”
人人都知張廷玉剛剛遭了回祿之災,家中財產悉數燒毀,都想看他如何治家,是否能不占不貪。更有那心懷叵測之人趁機給他送去銀票,言明慰問之意。張廷玉哪里會收,謝道:“我說過‘有錢用錢,無錢用命’,我是命中有此回祿之災,如何能借此茍取非份之財?”
 
對外張府之火是場天災,對內卻已經查明,那黑衣人實出自十四阿哥府上。
起火之事,讓張廷玉多了一份心思。他對廷璐、廷瑑道:“我們兄弟不能再住在一起了,縱火是沖我來的,今后會不會再有什么不測還很難說,我們三兄弟分開居住,免得共同遭秧。”
廷璐、廷瑑雖然兄弟情深,但都覺得二哥的顧慮有道理,兄弟們在一起雖可互相照料,但畢竟張氏一脈,只剩下他們三兄弟了。設若那天不是皇天有眼,讓若澄半夜大哭起來,驚醒了大家,撞破了賊人的詭計,他們闔家滿門只怕都成了火中的冤魂了。
計議之后,決定廷璐另置房宅,與廷瑑住在一起。只留廷玉一人住在禁城之內的官宅中。
雍正究竟放心不下張廷玉和朱軾的安全,他們都住在西安門內的官宅里,雖是禁城之內,然住戶多雜,不便于單獨?;?,房屋也過于狹小粗陋,不足以體現自己對他們的格外施恩。
于是,便將西郊圓明園之東的兩座小園,分別賜于張廷玉和朱軾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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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道是“公生明,廉生威”。張廷玉到戶部之后,一改戶部的荒嬉作風,自己尋常不茍言笑,端莊肅穆,其他堂官、司官們便也都端穆起來。
戶部執掌各省錢糧之事,一貫是肥差紅缺,以往勒拿卡要是常有之事,吃請看戲更是希松平常,部中坐堂辦公的少,坐四方打馬吊牌的多。張廷玉上午朝會,在內宮行走,下午則到部辦公,常見部中人缺張少李,詳察之下,方知聚眾賭博去了。
一日,眾人正賭得起勁,忽見張大人踱了進來,眾人驚恐,紛紛站起,廷玉道:“請坐請坐,諸位這是在做何功課?”
眾人見問,啞然面對:明擺著是在打馬吊,這張大人不慍不怒,倒問在做何功課。他這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?
廷玉笑道:“怎么,本官有不明白處,諸位竟不肯指教?”
見問不過,一人囁嚅道:“回大人,下官們一時糊涂,辦公時間打馬吊,實是不該……”
“哦,原來這就是馬吊哇!本官可是第一次見識,如何玩法,倒真要好好討教討教。”
眾人見張大人面含春色,大有興趣,便趕緊讓出一方,請他入座。果然那張廷玉對馬吊牌是一竅不通,從“十萬貫”、“萬貫”、“索子”、“文錢”問起,如何做莊,如何算番,如何下本,興味盎然地學了半天。
就有人獻媚道:“張大人要學此道,下官那里有《馬吊牌經》和《葉子譜》,回頭給張大人送去。”
誰知張廷玉聞聽此言,“唰”的一聲將拿在手中紙牌摔在桌上,斥道:“好哇,還真當學問做了……。諸位好自為之,今日是被我首次撞見,本官不予追究。自此約法三章,若再發現公干時間聚眾賭博,一次罰俸半年,二次引咨思過,三次革職回家。”說罷,擲下一枚圖章,拂袖而去。
眾人見張大人由嬉轉威,早已嚇得瞠目結舌。待他走遠,才拿起那枚圖章來看,當見陽文鐫刻的是:“馬吊淫巧,眾惡之門;紙牌入手,非吾子孫。”顯見得張大人今日之意是“馬吊入手,非吾部屬”了。
不久,朝廷便正式下了禁賭令,明文規定民間禁設賭坊,朝庭官員即是私下玩樂,也不許涉及銀錢,否則將按律治罪。
其實戶部的賭博之風,乃是向地方官索賄手法之一種,其他部院也有此事,只沒有戶部這么普遍成風罷了。朝廷明令禁賭之后,無疑也堵了他們的一條財路。
被堵的財路還不止這一條。一天,銀庫司官來請批文,說是某省解來庫銀,這是隨遞上的各縣錢糧細目,可是此目內誤將元氏縣寫成先民縣,如此馬虎潦草,當打回批文,駁問該省。
張廷玉接過細目一看,哂然一笑,道:“不必駁問該省,只駁問貴司書吏便知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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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官道:“大人何出此言?正是本司書吏審查細目時,發現了錯誤,如何倒要駁問于他?”
“你這個司官啊,實在也糊涂,不知被你的書吏糊弄了多少次?你且細想,若是先民縣誤寫為元氏縣,當是外省之錯。現在可是元氏縣寫成了先民縣,分明是你的書吏添筆作偽,以向解官詐取錢財。這等伎倆,也太過兒戲了,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來?”
“大人不愧經多識廣,下官這才知道胥吏作耗,竟沒把我這個司官放在眼里,幾乎被他愚弄了。哼,下官這就請他走人。”
“本官在刑部時,經見此類伎倆多了,這些小吏,靠此發財,只怕歲入比你這司官多多了。上官勒索下官,下官必勒索百姓。近年來,各地耗羨越征越高,有的竟高于正項稅銀。如此下去,百姓何堪忍受?只得拖欠正銀。此種弊端,禍害國家,卻養肥了一群碩鼠貪官。”
司官仔細一想,是啊,一省地方,下轄幾個州縣?還能輕易將縣名寫錯?而自己手下屬吏搗鬼,要將“元氏”改為“先民”,只不過略微動筆即可,恍然悟道:“大人慮的是。下官在庫司,每見外省解官,在京揮霍無度,實在是比京官闊氣得多。”
“本部掌管錢糧,關乎國計民生。當今圣上深悉治國之道,所以第一道諭令便是收回積欠。如今各省動作得如何?”
“都還在相互觀望著呃。”
“他們望的是京官堂部。上面不動作,下面必以為是干打雷,不下雨。就像前幾年一樣,屢次申斥歸還積欠,最后都不了了之。不過,這次若還再觀望,那就是不識時務了。當今圣上初登大寶,決心改革積弊,勵精圖治,他從戶部開刀,你們可不要碰到刀刃上。你的欠款還清了嗎?”
“回大人,下官已決定賣掉在京房產,再讓家中賣些田地,不出三月,必還清欠款。”
“賣了房產,你如何居???家中有多少田地?都賣了,是否會影響生計?”
“謝大人關心!不瞞大人說,這十幾年來,我們在戶部,實在也鬧得不像話,你貪我也貪,你欠我也欠,竟拿國庫當作私產了。下官在京城有三處房產,賣掉兩處,還有一處留著居住。鄉下這些年也置下了幾千畝地,賣掉一些,不影響生計。這人啊,就是貪心不足。其實日不過三餐,眠不過七尺,這道理誰都懂,就是見錢眼開,忍不住。”
“你能這樣推心置腹,本官很感謝你。想你一個六品司官,歲入不過幾十兩銀子,有那么多財產不明罷著來路不正嗎?先父為官一生,官至一品,多次蒙圣祖皇帝賜金,一生也不過置田千畝,還是羸瘦瘠田。本官也居官二十多年了,現食一品俸祿,卻未曾置過一椽一地。”
“正是張大人自身清廉過硬,我等才慚愧得很吶。”
(責任編輯:一葦過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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